一战再战

保罗·托马斯·安德森把革命者往事拍成了一部公路追逐片，这是它最迷人的错位。莱昂纳多·迪卡普里奥饰演的鲍勃是个早已过气的左翼组织成员，隐姓埋名独自带大女儿，当昔日仇家重新找上门，这个连手机都用不利索的老爹被迫重出江湖，一路向前妻的旧战友与形形色色的老熟人求助。影片改编自托马斯·品钦的小说，保留了那种松散又密实的气质：政治寓言藏在动作追逃的壳里，笑话与枪声交替出现，前半段是群像式的岁月沉淀，后半段一脚油门变成正经的追逐大片，西恩·潘的反派每次出场都带着一股荒诞的压迫感，本尼西奥·德尔·托罗的段落则几乎能单独抽出来当短片看。一百六十二分钟的片长信息量给得很足，影像带着老胶片式的暖和粗粝，把七十年代的味道一直烧到现在；追逐与爆破的场面又是实打实的类型片规格，作者片与娱乐片难得地互不牺牲。适合喜欢在类型爽感里咂摸政治隐喻的观众，也适合想看迪卡普里奥演「废柴老爸」的影迷；想看严丝合缝复仇叙事、或对松散群像缺乏耐心的人会觉得抓不住主线。把它放在导演自己的谱系里看，它比木兰花狂奔，比魅影缝匠松弛，是大师迟来的一部「玩得起」的作品；放在今年的院线片里，它也几乎是独一档的存在。群像里有两条线值得盯住：一是缇雅娜·泰勒饰演的前妻，革命年代真正的主角，她的锐气与去向决定了整部片的温度；二是蔡斯·英菲尼迪饰演的女儿，前半段被保护的人，后半段成了最硬的那根骨头，两代人把「战斗」的定义接了力。影片对当下气候的映射不点破也不含糊，怒气被包在玩笑里，反而砸得更准。观看建议是把它当成一部需要换挡的电影：前半段接受它的漫谈与散点，后半段跟着引擎走，两个半场别用同一套预期去套。